民風網
民風網
第一學堂

《母親》(7)余韻未盡起波瀾

文章來源:民風網 更新時間:2019-11-281757
文 / 蕭 文

第七節  余韻未盡起波瀾

母親與筆者愛人在一起

 我的母親與我的愛人在一起

人類文明,始創于民,繁衍于民,傳承于民,受益于民。有史以來,前輩榜樣,晚輩效仿,俗語相傳,圣言提煉,疊加流淌。由此,先圣問計山野,俗語泛于圣言。

俗語,圣言,皆授予生存之理,遵循秩序之律,求得太平之果。

俗語基于人性的恪守、人道的信奉,在變化的生態中,求得平衡生存,而借鑒,而取舍,而權宜,而發揚。根因于相安無事,和諧共存。得民眾廣泛認同而流傳。

圣言基于秩序安定、生態繁榮,在各種關系的處理中,求得平穩進步,借民意,鑒古今,重權衡,明世理。根因于治理之要,教化之理。得官方借鑒認同而推崇。

俗語與圣言雖出發點不同,但在民本的靈魂上,相互交融,殊途同歸。因而,相提并論,相輔相成,相輔而行,相得益彰,均得以信守、傳承和發揚光大。文明之道千古流長,強盜邏輯萬劫不復,根因于此。

然,古往今來,沒有相同的路,更沒有相同的人生。面對難題,有山必有路,有水必有渡。解決難題,逢山開路,遇水架橋。前人的人生之路,都是這樣走過來的。后人,都是踩在前人的肩膀上,以前人智慧做鋪墊,去面對新變化,應對新挑戰,破解新難題,求得自身發展,推動社會進步。

由此,在這個世界上,從來就沒有無需創造的人生。沒有無需自己鋪墊的平坦的路,沒有無需自己應對的風險,以及無需自己處理的矛盾與問題。不管你是誰,都必須學會自己睿智與強大。否則,再文明的時代,也給不了你平等的尊嚴。

因而,警世之言萬千道理,山里人亦自有真知。

在朝不保夕的年代,生存風險無處不在。尤其是太姥爺,定居于常人不落之地,護佑一家人。當風險來臨時,沒有人會告訴他怎么應對,只能用自己的智慧。業已平安數年,雖不敢說有大智慧,也定然有其獨到的明銳。我曾疑問,太姥爺的“哲理”到底是“自有真知”還是他山之石。結論是經驗之談,歷練心語。這從一個側面,詮釋了我的母親,不曾經書,言語平平,卻能行有禮數,拿捏有度。

母親

話說,太姥爺和太姥兒回來的路上,從溝塘里竄出一人,讓他們目瞪口呆。來者何人?

但見此人,二十歲上下,中等身材,腰身筆挺,身姿健碩。一身褪了色的藍素布衣,打了多個補丁。發型右三七,修剪整齊。方臉,曬黑,短簇眉毛,雙目炯炯。高鼻梁,厚嘴唇,嘴角微翹。圓平的下巴上,一顆黑痣十分顯眼。

“還活著?”太姥爺和太姥兒同時在畫魂兒。看到驚愕的表情,“大叔,不認識我了?我是虎子呀!”

虎子,本姓于,本屯溝口人,佃戶子弟,因秉性倔強,不忍欺辱,打傷狗腿子(俗語,當時指給日本人當差中的沒有人性的人),上山入火,后入抗聯。

“你~沒有掛?”太姥爺怯聲怯氣地說。虎子笑了,在太姥爺和太姥兒的前面轉了兩圈,而后,一把摟住太姥爺。“大叔,你看,我不是鬼吧?”這一促動,把太姥爺從驚魂中拉了出來。他瞬即緊緊地抱住了虎子,不時捶打、聳動著,哽咽地說,“聽說你掛了,我和你嬸子,難受好長時間!你家就剩你這么一脈了,太可憐了!”太姥爺抹了抹淚水,“沒事就好,沒事就好!”

虎子感受到太姥爺的傾情與渲泄,亦淚撒肩頭,不停地為太姥爺拍打著后背。過了好一會兒,虎子透過淚水,隱約溝口來人。瞬即收手,扶開太姥爺。“大叔,溝口來人,我不能多呆。”太姥爺看著他,回頭觀望,“安全要緊!”

虎子把太姥爺拉到樹下,“大叔,在王家堡子被集體屠殺的沒有我,是一個和我很像的人。”“那就好!這幫畜牲,害乎了多少人!連小孩子都不放過。”“大叔呀,不說啦,都過去了。”虎子含著眼淚說。“去墳墓看了?”“嗯!”太姥爺又一次抱住虎子,輕輕地拍了幾下后背,“過去啦,過去啦!”

“對了,大叔,昨天聽說家里的事兒,我特地跑來一趟,看家里有外人,就沒進屋。”說著,他從兜里掏出一塊“袁大頭”,“一個大善人,賞了我兩塊路費。我一塊就夠了,這個留給孩子買點吃的、用的。”“這可使不得!揣起來!”太姥爺把住他的手,往他兜里懟。“大叔,這個您老說什么也得收下,就算為了我!”“為你什么?”太姥爺不解地問。“俺爹打小告訴我,有恩必報!您老的大恩,我永世難報。我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,隨時就沒了,您老不能讓我帶著這么大的過兒走吧!”然后,他用力把大洋回懟到太姥爺兜里。“大叔,我若能活著回來,一定孝順在您老身邊!”轉身,鉆進溝塘子里。

太姥兒站在邊上,懵懵瞪瞪的。太姥爺醒過神來,再看,虎子已無影無蹤。“嘿!這小子!”他看了太姥兒一眼,“走吧,回家!”太姥兒沒吱聲,也沒動彈。太姥爺回頭扯了她一把。“噢~,走啦?”太姥兒說。太姥爺有點沒聽明白,又說,“走啦!回家!”“我是說虎子走啦?”“嗯!走啦。他怕別人看到,連累到咱們。”

太姥兒沒吱聲,跟在太姥爺后面。走了幾步,她扯了一把太姥爺,膽膽怯怯,一幅無助的表情,“他真的沒死?”太姥爺停下腳步,驚詫地看著太姥兒。“老婆子,你怎么了?”太姥兒也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太姥爺,“沒怎么呀!”“那你這是?”太姥兒卡吧卡吧眼,然后低下頭,拍拍腦袋,搖了幾下。抬頭看著太姥爺,笑了,“昂~,我還沒緩醒過來呢!”太姥爺靠近太姥兒,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部,“嚇著了吧?”“沒有!”太姥兒說。“也難怪,我都被嚇傻眼了。別說你了。”太姥爺說著,攙著太姥兒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太姥兒一把扯開太姥爺的手,“讓人看到了,笑話(方言音:xiào hun,諷刺嘲笑之意)!”

太姥爺中午喝了很多酒,外公不放心,一直在院子里,邊收拾著,邊往下望。“怎么這么長時間還不回來?”

見到太姥爺和太姥兒回來,急忙跑出去攙扶,“爹,你沒事兒吧?”“嗯,沒事兒!不用扶。”太姥爺直接回到東屋,脫鞋上炕,吞云吐霧。外公看太姥爺愁顏不展,倒了碗開水,放到他身邊兒。轉身出去了。

看太姥兒進屋,就上炕坐在孩子旁邊,面色低沉,呆呆地看著孩子。“娘,怎么啦?”太姥兒抬頭,看看外婆,“噢~,沒怎么。”又低頭看著孩子。外婆感覺不對,正好外公進屋,她做了個手勢,外公靠到她身邊。她扯了一下外公,又瞥了下太姥兒,外公便注視著太姥兒。

“娘怎么了?”外婆小聲問。“不知道呀,爹爹也有點不對勁兒!我還想問問娘呢!”他們默默地看著太姥兒。過了挺長時間,太姥兒反應過來,抬頭,看到小兩口在注視著自己。

“你們有事兒?”外公和外婆相互對視了一下,“沒事兒!”幾近異口同聲。“那老看我干什么?”太姥兒微笑著說。“娘,打您一進屋,我就覺得您老不對勁兒,怎么了?能給我說說嗎?”外婆說。

太姥兒看了看他們倆,“傳禮呀,去看看你爹,他喝了那么多酒!”外公轉身出去了。太姥兒看了看外婆,“剛才呀,我嚇到了!”緊接著,太姥兒把兩年前虎子被鬼子開槍打成重傷,被太姥爺從山里抗回來,藏在地窯里,養了一個多月才好,到后來聽說被鬼子槍斃了,今兒個又看到了等等,繪聲繪色地講述,外婆聽得張口結舌。時有緩沖,就“真夠險的!”、“這么厲害呀!”、“真不容易!”下意識地插話兒。

太姥兒講完了好一會兒,外婆才緩過神兒。眨了眨,又呆滯地看著太姥兒,“娘,怎么聽著比大鼓書里還懸呢!把您嚇壞了吧?”“那還用說嗎,這狗一叫呀,心就慌!一天到晚的,那心呀,就那么吊吊著!就沒睡上一個好覺。”“娘,我還是不明白,這么要命的事兒,俺爹干嗎把他背回來?”“昂,這個呀!”太姥兒的表情沉了下來,看了看孩子,小聲說,“那會兒,我也怪他。可你爹說,看著他從小長大的。他的家人都叫鬼子殺了。再一個,虎子是打鬼子的,不能不救,要不,心里的坎兒過不去。”外婆默默地點點頭。

太姥爺抽完一袋煙,喝了碗水,躺下了。外公過去后,拿被子給他蓋上。“中午喝那么多酒,身上肯定挺難受,多睡一會吧!”他在心里叨咕著。太姥爺感受到了,睜開眼睛,“爹,您沒睡呀!”“沒有,身子重,躺了一會兒。”

看太姥爺沒有睡,“爹,您老有心事兒?”“噢,沒什么。”他起身,倚在被垛上,“你還記得那個虎子嗎?”“嗯,我記得,不是死了嗎。”“他沒死,剛才我看到他了。他是特地來看咱們。家里有外人,他沒進來,躲在溝塘里。”太姥爺把剛才發生的事,一一道出。“嗨~!”太姥爺長長地嘆了口氣,“這孩子呀,可真讓人可憐!一想起來呀,就糾心!”太姥爺下意識地裝了一袋煙,外公順手劃火點上。“別擔心了,他現在不是挺好嗎?”太姥爺吐了口煙,“你知道,他對我說什么嗎?”外公看著太姥爺,搖搖頭。“他說他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,隨時就沒啦,‘不能讓我帶著這么大的過兒走吧。’這話說的,把我心弄得細碎!”他又抽了口煙,用力呼出,“還有更糾心的!臨走時還說,‘我若能活著回來,一定孝順在您老身邊!’把我眼淚都弄下來了。好一會兒才緩過神兒!”太姥爺抽著煙,外公就靜靜地看著太姥爺。

“嗨~!這會兒想想,好像(方言音:huǒxiàng)是做了一場夢似的。”

“虎子呀,真是重情重義!”看太姥爺情緒緩了下來,外公說著,轉身又去倒了碗開水,放在太姥爺身旁,“您今兒個不說,我都快把他給忘了。”“嗯,誰都以為他死了。”太姥爺喝了口水,“對了,你娘怎么樣了?”“剛才還在發呆,現在可能會好點吧。”“她今兒個可嚇壞了,人都走了,她還沒緩過神兒來呢!”他看了看外公,“我沒事兒了,你過去陪你娘說會兒話,幫她緩一緩!我躺一會兒。”“嗯。”外公轉身去了。

 

人若有余悸,美景變凄厲。心理起陰霾,陽光變埋汰。景隨人意,亦有世理。

深幽的葫蘆溝,北風習習,衰秧遍地。枯落飄逸,洋灑如瀝。似憂傷難解、淚落簌簌、發落縷縷。并帶著惆悵,很快步入夕陽。

炊煙裊裊,漫漫稀釋,在柔潤霞光中,似血染峰谷,誘導思緒萬骨枯。

太姥爺愁眉緊鎖,凝望夕陽,“這擔驚受怕的日子,什么時候是個頭兒呀!”取了柴禾,回到屋里。

他放下柴禾,沒有急于生火。來到西屋,看到太姥兒坐在孩子身邊,外婆睡著了。他也籌到太姥兒身邊,靜靜地看著熟睡的孫女。瞬間,滿臉烏云散去,笑容可掬。

“瞅著西邊天紅紅的,不是要下雨了,就是要起風啦。住會兒,打點漿子(方言,同漿糊),把窗縫溜一下,把窗戶紙補一補。”太姥爺看著太姥兒說。太姥兒看了看太姥爺,“酒醒啦?”“嗯!你也醒啦!”太姥兒眨了眨眼,笑了,“我早就沒事兒了!”“那就好,我去生火了,你在這照看孩子吧。”太姥爺起身去外間地。

見外公把火已經點著,“先少添點水,打點漿子。”說著,便去取細苞米面去了。

晚飯的時候,大太姥爺家的大兒子來了。把太姥爺引到東屋,小聲告訴他說,溝外來了很多鬼子,說是鐵梅軍余黨活動頻繁,要進一步清剿,俺爹提醒您,注意點兒安全。

一家人吃過晚飯,早早休息了。這一夜,風很大,發出“嗖嗖”的、尖銳悠長的聲音。孩子沒哭沒鬧,午夜飯后,換了尿墊布,包好,又安穩地睡了。太姥爺寢不成寐,但總算平安度過。

 

三天過去了,每天都有人來家里探訪,不時有來送點這個,送點那個的,表達著心意。亦有不速之客,討口水喝,四處張望。太姥爺和外公總是一人出去侍弄地,一人留在家里,小心應付。

“孩子的眼睛睜開啦!”外婆喊著,“看到了嗎,我是娘~!”她趕緊把孩子抱了起來,輕輕地親吻了一下小額頭,抹了一下小鼻子,再貼貼她的小臉兒。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,孩子好像明白外婆的心思,時而發出咿咿呀呀聲,時而又像是在笑。

太姥兒坐在一旁,笑瞇瞇地看著她們倆,腦子里反應的全是當年哺育她那幾個丫頭時的情景,笑得格外溫馨,甜美。

聽說孩子睜眼了,外公放下揉搓的密子(作物俗稱,其顆粒似大黃米,比大黃米粒小,亦稱小黃米),跑進屋,看到她娘倆在親昵,沒去打擾,靜靜地站在邊上,直到放下孩子。

看到孩子頭轉動著,不停地撒目。外公笑了,“看看我,我是爹爹,看到了嗎?”“那是你爹,我是奶奶,看到了嗎?”兩個人在逗著孩子,孩子左右撒目著,抿動嘴兒,咿、呀的。

快到中午了,太姥爺扛著干了秧的谷子和密子回來,放到園子里,一捆一捆地闖(方言,倚著豎立)到墻邊。把刀繩放到廈子里,出來拍打拍打身上,準備回屋。

“爹,孩子能睜眼了!”外公跑了出來。“是嗎!太好啦!我看看。”他轉身回屋,來到孩子跟前,“孫女呀,我是爺爺,看看我!”他笑瞇瞇地看著孩子,只見孩子小手晃動著,小腿蹬搭著,還不停地“招呼”,小眼睛眨著。看著看著,爺爺笑出聲來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孩子的小手,“看到爺爺了嗎?我的寶貝孫女。”“輕點兒,別刮著孩子,你那老繭子手!”太姥兒說完,太姥爺又笑了,“我手有數!手有數。”“嘿、嘿、嘿、嘿,”說完,又笑了起來。“你瞅瞅,你瞅瞅,看把你爹給美的!”太姥兒看著小兩口,用手指著太姥爺說。“娘,您老還不知道俺爹嗎,就稀罕孩子!”外公笑著說。

孩子是賜予一個家庭的開心果,如同春天的秧苗,始終承載著光明和希望。她可以讓一切的憂愁瞬間淡去,也可以把酸甜苦辣咸瞬間轉化為醇香飄逸的佳釀。一家人就這么圍攏在一起,說著,聊著,笑著。此刻,整個山谷因此成為仙境。

看著太姥爺笑得那樣開心,太姥兒與外婆嘮得那樣甜美。外公臉上蕩漾起幸福的笑容,他多想一家人就這樣溫馨而沒有打擾的生活下去。

“該起火做飯了。”外公一閃念,便悄莫聲(方言,即:悄無聲息)地溜了出去。

平靜的小院,在微黃的陽光籠罩中,溫暖靜怡,輕松安逸。次日下午,太姥爺下地了,外公仍然在院子里搓著密子,腦海里浮現著閨女睜眼閃動的畫面,不時地微笑,甚至笑出聲來。他就這么一直做著活兒,“看”著女兒,微笑著,如同整個世界唯他獨有,身邊一切皆為空無。

狗不停地狂叫把他從夢幻中驚醒。瞬間起身,四處張望。感覺下邊有騷亂聲,便跑到大門口眺望。聲音越來越近,影影乎乎見到一高頭大馬、一隊人往這里來。他感覺大事不妙,便趕緊跑回屋里,“娘,鬼子來了,您老別怕,問人沒看到,問事兒不知道!”“嗯!”他又看著外婆說,“你躺下,摟著孩子,別吱聲,把孩子保護好!”他又掃了一下她們娘倆,“不要害怕,就像什么事兒也沒發生一樣!更不要多說一句話!”轉身出去了,繼續搓密子。

不一會兒,人馬到了大門口。外公急忙起身,帶著小跑迎了上去,“長官,您好!有什么事兒嗎?”他連行前躬禮,微笑而膽怯地說。腰別軍刀的日軍長官,表情嚴肅地站在他面前,死死地盯著他。翻譯在身邊嘰里呱啦地說著。

那個日軍長官也嘰里呱啦地說了一陣子。外公前躬著身子,謙卑地聽著。翻譯說,“長官問你,看沒看到一個名叫虎子的人?”說著,他從身后的日本兵手里取來一個畫像,遞給爹爹。“你好好看看,就是這個人!”外公仔細地看了又看,打量了又打量,“畫得還挺像的!”抬頭看看翻譯官,搖搖頭。那位長官沒有吱聲,依然死盯著外公。

外公扭過頭,看著長官,也搖了搖頭。長官嘰里呱啦地對他說了一通兒,翻譯官說,“有人看到他來這個溝了,還有人說這幾天你們家生人很多,怎么回事?”

外公看著翻譯官說,“是這樣的長官,我媳婦前幾天生孩子,家里的親戚都來看歡喜,這幾天人一直沒斷。來得都是親戚和屯子里的鄰居,沒有這個人,我也不認識,也沒有來過!”外公非常肯定地說。

翻譯官看爹不像是在撒謊。便看著長官,嘰里呱啦地翻譯著。長官回應了幾句,翻譯官說,“真的沒看到?”外公搖搖頭,“沒看到!”“長官說了,撒慌的死啦死啦地!家里一個兒不留!你明白嗎?”外公注視著翻譯官,又鞠了個躬,“我明白,長官!真的不認識,也沒見到!”

翻譯官把外公的話翻譯給日本長官。那位長官仍死死地盯著外公,盯了一會兒,看外公沒有什么可疑。把手一揮,往院里進,外公瞬即撤到一旁,躬身禮讓,他們走到搓密子的笸籮邊停下。

外公聽到孩子嗷嗷的叫聲,看狗還在急促地叫喚著。知道是狗叫時間太長,驚動了孩子。趕緊跑了過去,哈喚了它幾聲,狗還挺聽話,回窩里,靜靜地呆著。看狗不叫了,外公又趕緊回來,候在一旁。

長官對身邊的翻譯官說了幾句,翻譯官把外公拉了過來,“這是干什么,給誰準備的?”外公看了一眼笸籮,“噢,長官,您是說這個嗎?”“對,這個!”外公前躬著,“長官,你聽我說。這是落了秧的密子,不收就糟蹋了,收回來,家里等著用!”

翻譯官聽了外公的話,又問,“這幾天,不是有很多看歡喜的嗎?他們沒有帶小米子嗎?怎么還等用?你是不是撒慌?”外公看著翻譯官,“不敢,不敢!看歡喜的屬實都拿著小米和雞蛋,但家里窮,沒有什么好招待人家的,都做給客人吃了。家里現在都快斷糧了,俺就趕緊把落了秧的密子和谷子收回來。”

翻譯官瞅著外公,不像是說慌,便翻譯給長官。“搜!”長官說。于是,三個日本兵和兩個偽軍跑進屋,其他人院前院后,四處搜查。外公向長官鞠個躬,趕緊跟著進屋,直接來到西屋。

或許是室內簡陋,沒有什么可查的原因,兩個日本兵瞅了一翻,站在地中間,看著炕上端坐的太姥兒和外婆。外公進來,前躬著,指著太姥兒,放緩語氣,“我的,娘~,娘~!媽媽,媽媽~!”看日本兵點頭。他又指著緊摟著孩子,有些緊張的外婆,又指了指自己的臉,“我的,我的,媳婦兒,媳婦兒~!”他又指著大哭的孩子,做了個抱孩子的動作,“我的,孩子!”日本兵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轉過身,指著柜子,“看看!”外公明白,便上前去,把柜子打開,把邊上的箱子也打開,兩個日本人看是些衣物,便動手翻了翻,“嗯~!”轉身和一個偽軍出去了。外公隨后,向她娘倆做了個安慰的動作,跟了出去。

四處搜索的當兵的都回來,向長官作了報告。長官看了看外公,又向翻譯官說了幾句,而后,翻譯官說,“有人看到虎子去他爹娘的墳地燒紙了,還有人看到往這個溝來了。記住這個人,以后看到了要報告,知道嗎?不報告,一個不留,死啦死啦的,明白嗎?”

外公向翻譯官和長官分別向了前躬禮,連聲“一定,一定!”

只見長官,把手往后一揮,“撤!”身后的當兵的把道閃開,長官和翻譯官轉身走了,出院后,往溝里去了。

外公送到門口,看官兵們都走遠,長長舒了口氣。

他緩了緩神兒,轉身回到屋里。“沒嚇到吧?”“沒事兒!”太姥兒說。看孩子還在哭,外婆正在哄著,他貼了過來,“把閨女嚇到了吧?”“這狗,使勁兒叫喚!硬是把孩子叫醒了,小眼睛瞪著,到處張望,嗷嗷哭!”“唉~!看起來是嚇得不輕,你好好哄哄,我去找爹爹!”“快去吧!”外婆說。

外公帶著小跑出去了,剛出大門,見太姥爺扛著谷子回來了。看到外公急匆匆的樣子,“慌什么,家里出什么事兒了嗎?”“沒有,就是不放心您!”“真的沒有?”“沒有~!”外公堅定的回答。爺爺笑了,“那你慌什么,我能怎么樣!”說著,兩個人一起進了院子。

孩子逐漸平靜了下來,吃了奶水,睡了。太姥爺也累了,抽了袋煙,在東屋炕上躺下了。

看著孩子睡了,太姥兒下地,來到東屋,上炕拿被準備給蓋一下,“不用,我熱著呢。”太姥爺看著太姥兒,“剛才狗叫是怎么回事?叫了那么長時間。”太姥兒看看太姥爺,“可懸了!都嚇死了!”太姥兒沉了一下。“到底怎么回事,你倒是說呀!”“我到這會兒還沒緩醒過來。”她抬頭瞅了瞅太姥爺,“剛才鬼子來了,還有狗腿子,一大群人,來抓虎子。好在傳禮應付得好,才沒出事兒!”“怎么回事,你好好給我說說!”太姥兒詳詳細細地把剛才發生的一切,給太姥爺講述了一遍。太姥爺越聽越懸,起身抽上煙,聽太姥兒講完。“傳禮長大了,行!”“嗯!像你!”兩個人嘿嘿嘿地笑著。

但說那屋,小兩口也在聊著剛才的事兒,外婆也深情地看著外公,鄭重地為他豎起了大拇指。

晚飯的時候,大太姥爺和大太姥兒放心不下,匆匆過來。

或許受到太重的驚嚇,孩子變得賴嘰,一醒了就哭哭咧咧的。下午這一幕,畢竟是她睜眼后,看到的最驚險的場面。

大太姥兒聽到哭聲,與太姥兒一起過來,“妹妹,你抱著叫一叫!”太姥兒把孩子接過去,晃悠著,叫著孩子。

這一夜,孩子時睡時醒,哽嘰不斷。一家人也都沒有休息好。太姥爺輾轉反側,“人無笑臉休開店,會打圓場自落臺。”“真懸呀,幸虧孩子應付得當,要不就出大事了。”“要是真出點事,我可怎么活呀!”太姥爺越想越害怕,越害怕就越睡不著,起身抽煙。

外婆抱著孩子,幾乎一夜沒躺下。

天快亮的時候,溝里頭響起了陣陣槍聲,把我的母親從睡夢中驚醒……

民風網

請點擊關注:《母親》(8)咿呀學語來得晚

編輯 / 蕭 文

上一篇:《母親》(6)三教九流踏門檻 下一篇:《母親》(8)咿呀學語來得晚 返回列表
Copyright @ 2011-2015.Kinetika All rights reserved. 遼ICP備17001860號-1 特別聲明:網站信息僅歸民風網所有,未經過同意不得轉載或下載圖片。 沈陽網站建設 龍興科技
日韩在线 无码 精品